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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磊 唯一從特校考上普通大學的天津孤獨癥男孩

2020年04月03日 來源:天津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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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聯合國公布的世界孤獨癥日的宣傳主題是:向成人期的過渡銜接。希望全世界重視孤獨癥人士向成年期過渡銜接中存在的重要問題。其中就包括孤獨癥人士獲得高等教育的機會。

今年24歲的曉磊是天津一所職業學院繪畫專業的一名大二學生。他是本市第一個,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從特殊教育學校報名參加高考,并考上普通大學的孤獨癥患者。

國際公認的最新調查數據顯示,每59名兒童中就有一個孤獨癥患者。作為孤獨癥患者,曉磊無疑是不幸的。然而,在龐大的孤獨癥患者的群體里面,曉磊又是幸運的,雖然存在社交障礙和行為問題——這是孤獨癥患者的核心癥狀,但他智力沒有受損傷——這類群體在孤獨癥患者當中大概占到30%至50%。

此外,曉磊在繪畫、計算、機械記憶和背誦等方面表現超常——具有這類能力的孤獨癥患者被稱為高功能孤獨癥,在孤獨癥患者群體中所占比例不足10%。

目前,我國大齡孤獨癥患者的生存狀況不容樂觀,考上大學的曉磊可謂鳳毛麟角。

但即便考上大學,曉磊并沒有從此一帆風順,入學第一年,他就在校園里掀起了不小的風波。

“哪兒也不要跑 北京也不要來”

在曉磊兩歲半以前,李琳并沒有感覺到兒子有什么問題。“主要是孩子特別好帶,不哭也不鬧,他精細動作發育還特別好,撿爆米花撿得好極了。”

李琳現在回憶,其實當時已經有一些征兆,只不過那會兒沒有重視,比如曉磊膽兒特別小,“六七個月的時候,大白天我抱著他從家里的一個房間走到另外一個房間,他都嚇得跟個小耗子似的”,還有一歲多的時候,曉磊還不會說話,“但當時覺得孩子可能就是說話晚。”再就是,曉磊的睡眠不太好,“晚上沒有大覺,睡著睡著就醒了,現在回想起來,這是一個特別強烈的信號,孩子在生長發育當中肯定遇到一些問題了,才會睡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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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絡

兩歲半的時候,曉磊上了幼兒園,在班里,曉磊總是和其它小朋友不同步,不參與集體活動,上課的時候也不看老師,總是自己躲在一邊,“但是因為他在班里年齡最小,老師總是特殊照顧他、領著他,所以剛開始沒覺得有什么。可是那陣他就總感冒發燒,有一次得了肺炎,在兒童醫院住院,主治大夫就說,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沒有語言,也沒有互動,是不正常的,但是究竟什么問題,大夫也不知道,只是建議會診。”

那是1999年的夏天,李琳說,當時很少聽說過“孤獨癥”,就連兒童醫院的大夫對孤獨癥也知之甚少。巧合的是,李琳的一個同事鄰居的孩子跟曉磊的情況有些類似,但是年齡比曉磊要大,“我同事說她鄰居帶著孩子,廣州上海全國各地都跑遍了,最后去的北京六院(北京大學第六醫院)找的一位叫楊曉玲的兒童孤獨癥方面的專家,診斷后確診孩子為孤獨癥。她說這個期間她鄰居跑了許多地方,不光花了許多冤枉錢,還耽誤了孩子的治療。她就讓我帶著孩子直接去北京,等于她一上來就把路給我指到那兒了,我還就去了。”

李琳回憶,當時帶著孩子找楊曉玲教授看病的家長特別多,“半夜去排號,萬幸的是我們排上了,看完以后,楊曉玲教授說孩子有自閉傾向,其實就是孤獨癥,但是當年不會直接這么說。她說沒關系,孩子還在長,但是一定要關注這個事兒,然后她寫了一封信,讓我拿著信找天津兒童醫院的院長,她說天津兒童醫院馬上要成立這方面的門診,你拿著這封信回去跟他們了解開診的時間,就讓孩子在那兒接受干預訓練,哪兒也不要跑,北京也不要來。”

“我是比較簡單聽話的人,當時也沒有多想,后來我回憶她最后一句話的意思是,外面那些個說什么能把孤獨癥治好的都是騙你的,你去也沒用。”

回到天津以后,李琳拿著信直奔兒童醫院,“一到那兒,就說語訓科馬上就開了,先帶著孩子做語言訓練。當時開診的時候只有一位馮大夫,現在她是語訓科的主任。”

李琳回憶,曉磊和另外一個孩子是天津市兒童醫院語訓科的第一批患者。“這個語言訓練是一對一的,每次半小時,這倆孩子就承包了馮大夫早上七點半到八點半的時間。”就這樣,一直堅持到了曉磊上小學,“馮大夫特別負責任,過年也不休息,只要她不歇我們就不歇,天天去,大年初一的早上也帶著曉磊去。后來聽馮大夫說,我們是做語訓時間最長的,很少有像我們這樣的,許多家長最多堅持兩三個月就不做了,因為短期內看不到效果,而且還得自費。”

五歲多的一個下雨天,曉磊開口說了人生中的第一句話,確切說是第一個詞匯,“雨傘”,李琳說當時全家都激動壞了,“姥姥說,‘你這把傘買的太貴了!可說話了!’但是后來再問他,他又不說了。”

“就上個普通學校,怎么就上不了呢?!”

雖然曉磊被確診為孤獨癥,而且直到四五歲的時候還不能開口說話,但李琳起初并不著急,“現在想來,還是當時比較無知,不知道孤獨癥是一個終身的疾病。”

到曉磊小學面試的時候,李琳再也無法淡定了。面試時,老師提問問題,曉磊根本不聽,扭頭就往外跑。“那是我們單位附近的一所小學,我們在那兒上的學前班,老師也了解曉磊的情況,但是老師說孩子至少得待得住啊,這種情況肯定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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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源自網絡

從教室出來,李琳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當時特別著急,忍不住半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就上個普通學校,你怎么就上不了呢?!沒想到,我說完這句話,曉磊在我旁邊就哭了,我一想:壞了,他心里明白。我又趕緊安慰他,我說你不用著急,這家學校不收咱,咱去別的學校上,咱肯定能上學。”

后來在同事的介紹下,李琳帶著曉磊來到了市區的一所啟智學校,“曉磊在那兒挺開心的。可能大多數孤獨癥孩子的家長都覺得必須讓孩子上普通小學,不能讓人知道孩子有毛病,我沒有這種想法,我就覺得能上普小就上普小,上不了普小上特校,無所謂,只要有個地兒能讓他跟同齡人待著就行。”

但在這所啟智學校上了大概兩周時,曉磊的班主任找到了李琳,非常嚴肅地跟自己說了這樣一番話。“她說‘通過這一段時間對曉磊的觀察和了解,我感覺你把孩子擱在這兒,是對孩子的不負責任。’我說‘怎么了呢’,她說‘曉磊比我們這兒的孩子能力都要強,他完全可以跟正常的孩子一起上學,出于為孩子考慮,建議您讓他回歸普通學校,因為特殊教育的目的最終還是讓孩子回歸社會。曉磊有這個能力,你干嘛不讓他去學知識呢’。當時聽完我心里特別內疚,覺得給孩子的標準設低了,那就再找學校吧!”

李琳說,當時全社會對孤獨癥的認知度都比較低,不像現在大家一提孤獨癥都知道是“星星的孩子”,更談不上什么政策支持。“現在的孤獨癥孩子要幸福多了,從政府層面很重視殘疾孩子的融合教育,許多普通學校里都設有專門為隨班就讀的殘疾學生服務的資源教室,當時這些都沒有,而且那時候一說孤獨癥,普通學校的老師都聽不明白,都得現給人解釋,可有時候你解釋的過多,人家更不敢收了。”

直接上二年級!

“曉磊比較幸運,總是能在關鍵時候遇到關鍵的人”。這是采訪過程中,李琳重復最多的一句話。

離開啟智學校,李琳帶著曉磊來到了戶籍所在地的小學,因為之前已經有過一次被普通小學拒絕的經歷,李琳內心十分忐忑。沒想到接待她的校長聽她介紹完曉磊的情況后,先是安慰了自己一番,“他說,每一種花都有它的花期,有早開的,有晚開的,您不用太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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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磊的作品

緊接著,校長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讓曉磊直接上二年級。“當時我都聽蒙了,覺得這個校長思維太怪了。校長解釋說,一是因為你們孩子個子要比一年級的孩子都高,上一年級,擔心同學會孤立他,二是一年級的班主任本身負擔比較重,孩子們剛上小學,有許多習慣、紀律方面的問題都要在一年級解決,而你們孩子又是這種情況,班主任可能顧不上他。這樣不太好,因為萬一產生不好的效果,孩子再想回這個學校就難了,咱們盡量一次就能做好。”

“他說他主要的考慮是找哪個班主任來接手這個孩子,他后來選的那個班主任人特別好,班里的孩子各方面的素質都不錯。而且班里有幾個本校老師的孩子,他說萬一出現問題關系相對好處理。我當時覺得這個校長想問題太周到了,后來我了解到這個校長當時是在那兒掛職鍛煉的,很年輕,但非常有閱歷和學識,特別幸運能遇到他”,李琳說。

但是考慮到曉磊有嚴重的語言溝通障礙,為了幫助他融入學校的生活,李琳和工作單位申請停職了兩年。在曉磊剛上小學的前兩年,一直在學校里陪伴著他。“剛開始我就跟他做同桌,幫他熟悉課堂的流程安排,比如下課是什么意思,我先示范,把書收起來,讓他跟著我學。每一科老師的常用語言不一樣,回到家我會按照老師的語言給他發令,不停地訓練他,讓他一點點的熟悉,這個過程特別磨人。后來好點的時候,我就坐在他后排,再后來,我就出教室了。”

李琳說,有大概一年多的時間,自己就像小偷一樣,無論寒天酷暑,始終站在教室外的某個角落里,偷偷地關注著兒子,還不能讓他發現,“他如果看見我,內心會很抵觸。你想正常孩子還有點隱私,還不希望媽媽知道了,孤獨癥孩子內心也是一樣。但是為了以防萬一,我一直在學校里待著,這樣一旦孩子出現什么問題,老師能隨時找到我。”

李琳陪伴曉磊上了兩個二年級,等上三年級的時候,李琳回到了工作崗位,雇了一個阿姨代替自己在學校里陪著。曉磊就這樣安穩地度過了小學階段。

大齡孤獨癥孩子上學之難

小升初的時候,曉磊劃到了片內的一所民辦私立學校。但是上了半個學期,李琳就不讓兒子上了,“學會罵街了,但他不懂,回來問我:媽媽這是什么意思?左思右想,這學堅決不能再上了。”

就在李琳感到無助的時候,她在孤獨癥家長的一個論壇里,聽說北京有一所融合教育學校,招收全國各地需要輔助教學的孩子。李琳就帶著曉磊去了。“到那兒一看,我特別感動。它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學校,但是它有具體分工的老師,比如生活老師、授課老師、融合老師,住宿條件也很好,這所學校和旁邊的一個普通小學是打通的,每天,班主任會帶著這些孤獨癥的孩子去普通小學上課、參加活動。我覺得這就是我理想中的模式。”

時曉磊住學校集體宿舍,每到周末,李琳就開車接他回家。然而,上了兩個學期之后,學校因為經營出現問題不得不解散。李琳又把曉磊領回了家。

就在這時,曉磊的姥爺在報紙上看到了一篇關于北辰區特教學校一名叫房剛的學生的報道,雖然是智障兒童,但是房剛在輪滑體育項目上多次斬獲特奧會的獎牌。“姥爺想法特簡單他就說房剛要能帶曉磊一起玩多好啊,就非要去北辰區特教學校去看看。”

李琳說,當時自己不太想讓曉磊到北辰區特教學校上學,“就覺得干嘛跑北辰上啊,大老遠的!那時候北辰區特教學校還處于起步階段,不像現在這么有名、多少人想上都上不了。”

但是當時李琳也別無選擇。“也去問過其他區的特殊教育學校,但是都不收,有的說只收本區的,有的說沒有收過大齡的孤獨癥孩子,對這類孩子沒有經驗。”

無奈之下,李琳帶著曉磊,還有父母一起來到了北辰區特教學校。校長趙明珠接待了她。趙明珠回憶,當時曉磊媽媽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這時候,作為學校必須給予支持,再說咱本身就是干這個的,雖然當時我們學校也沒收過大齡孤獨癥孩子,但是我們有許多小齡的孤獨癥孩子,這些孩子長大以后是什么樣?我覺我們做孤獨癥教育教學,應該把這個作為課題來研究。”

最輕松的時光

2012年9月份,曉磊來到北辰區特教學校學習。那一年,曉磊16歲。

16歲的曉磊正值青春期最煩躁不安的階段,交流的障礙、多變的情緒帶來了各種行為問題,有一次曉磊跟學校的一位男老師犯脾氣,把老師給打了!聽到這個消息后,李琳直奔老公單位,“他爸說這倒霉孩子!這下學校肯定把他開了!”

“在他爸辦公室,我趕緊給趙校長打電話,我說趙校,壞了!曉磊惹禍了!趙校當時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兒,但是她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曉磊媽媽,你別著急,不惹禍那還叫孩子嘛?她又問我怎么了,我就把事情和她說了,她說沒事,這是咱學校自己的老師,你不用緊張。”

李琳說,趙校的一席話把自己感動壞了。“我的壓力一下子就卸下去了,這是我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

李琳常說,曉磊在北辰區特教學校上學的那幾年,是曉磊上學以后,自己最輕松、最開心的時候。“不用走腦子,不用擔心他惹禍,也不用擔心別人對他有什么看法。他以前上學我最怕電話響,隨時恐慌!包括他上小學的時候,他們學校老師的人事變動我都會很緊張,擔心新來的領導會不會對這個孩子有什么想法,總覺得說不定哪天,學校就把他給開了。”

在北辰區特教學校念完初中以后,曉磊又接著在那兒讀職業高中,學習各項職業技能,比如茶藝、陶藝、面點、西點。因為曉磊的陶藝作品非常好,而且在繪畫上頗有天賦,學校還專門為曉磊在北辰區少年宮找到了一位老師。“區少年宮的李主任特別支持,找了一位畫國畫非常好的老師,叫趙恩鵬,教他畫畫,也不收費。當時的考慮是,根據曉磊的優勢來規劃他未來的發展方向,就給他選定了陶藝加繪畫”,趙明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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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如此,考慮到特殊孩子即便掌握了一些技能,畢業后也很難在社會上找到工作,北辰區特教學校聯合孤獨癥家長創建了公司,給學生搭建了一個融入社會的實習、就業平臺,學校還積極地幫助學生開發就業崗位,學生畢業走到崗位上以后,老師會提供相應的輔助支持,幫助學生適應工作崗位。在這種情況下,這些孩子不僅能生活自理,甚至能自食其力。

李琳說,學校為孩子考慮得這么長遠,作為家長,自己已經很滿足了。可是沒有想到,2017年10月份,高三開學不久,一天,曉磊突然跟自己說:媽媽,我要高考!我要考大學!

終于報上名!

李琳說,曉磊考大學的想法由來已久,“他特別渴望上大學,渴望獨立,他經常跟我說,媽媽,我的小學同學誰誰誰上大學了,曉磊也想考大學,我就跟他說:兒子不考,考大學多難啊!再說你考大學干嘛呀!”

到了2017年的十月份,曉磊考大學的愿望變得更加強烈,李琳說,當時曉磊一邊在陶藝吧實習,一邊在北辰區中等職業技術學校,和那兒的同年級學生融合學習。此前,李琳向學校建議過,希望學校給孩子提供一些能和正常的同齡人融合學習的機會,沒想到,高三一開學,學校就安排好了。“恰巧那個班是一個高考班,學生們都在準備來年的春季高考,老師講的內容也都是高考的內容,在這種環境下,曉磊也受到了感染,就在那個時候,他提出來:媽媽,我要高考。”

那段時間,曉磊每天回到家都會認真地復習課堂老師講的內容。看著兒子學習的這股勁頭,李琳實在不忍心打擊,就給兒子報了名。本來李琳沒報什么希望,但是學校老師說如果曉磊走美術特長生,不是沒有可能。當時距離12月份的全國美術統考只有一個月的時間,雖然曉磊有一些美術的底子,但是從未系統學習過美術,李琳通過本市的一家孤獨癥公益機構聯系到了一位專門教美術特長生的老師,教曉磊學美術。這一個月來,曉磊每天從早上九點畫到晚上九點半。“晚上從畫班回家的路上,外頭特別冷,但是他特別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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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磊的作品

在考試前,還發生了一段小插曲。12月初,李琳突然發現給曉磊報錯了名,應該報名夏季(全國)高考,但之前報成了春季高考。當時夏季高考報名剛剛結束,李琳試探性地問了一下兒子,“我說咱沒報上名,咱還考嗎?他就特別著急,‘媽媽報!媽媽報!’”

李琳只能給趙明珠校長打電話,“趙校說,學校之前沒有孩子參加過高考,她也不太清楚。我說但是他美術班都上了,關鍵他積極性還很高,如果不讓他考,他該多失落啊!我說咱還能補報嗎?趙校就說她給問問。”

掛斷李琳的電話,趙明珠給北辰區教育局考試中心的一位工作人員,也是北辰區特教學校的志愿者打去了電話,“她說從學校報名的時間已經過了,但是還有補報的機會。”

12月2日,李琳接到考試中心老師的電話,通知曉磊去現場補報。那天恰好是曉磊的生日。“拍完照,報完名,我倍兒激動,緊接著我就給趙校打電話,我說終于報上了!現在回想起來覺得當時挺滑稽的,但趙校說,孩子有這個高考這個想法是好事兒,咱為嘛就不能考考試試呢?!”

全國沒“聞名”

2017年12月17日,是美術統考的日子。不到6點,天還漆黑一片的時候,李琳就開車帶著曉磊來到了考場——天津師范大學,只為了占一個好的停車位,能夠看見曉磊考試的那棟樓,這樣考場上萬一發生突發狀況,自己能第一時間沖進去。

離考試的時間還早,李琳又和兒子念叨了一遍考試的流程,以及進入學校后,如何準確找到自己的考場、座位。“這對于別的學生根本不叫問題,對于我們卻是個大問題,因為我們沒有做過這方面訓練,他根本不懂得。考試前一天,我拜托我們一個同事,拐了八道彎兒找到了一位在師大當老師的親戚,請他把那個樓的照片、教室的照片、樓梯的照片,包括里面的椅子都照下來,我就按照這些照片他拍攝的圖片給曉磊反復地講。考試的流程也提前了解好,給他講,再有一些注意事項,比如教室里的椅子是用來擱畫板的,千萬不能坐在上面。考試的時候,千萬別說話,更不要扭頭看別人……”

“考水彩的時候,我還擔心他把水淌了,把筆亂放,再找不著,沒想到,考完出來,他斂巴地那個叫一個整齊啊!”

考完美術,曉磊又開始備戰文化課。初高中的文化課曉磊基本沒怎么上,沒辦法,李琳只能給他請一對一的老師,“老師都很無助,不知道怎么教他,抓基礎,基礎也不理解,作文完全靠背,但是當時他都學魔怔了,每天背的頭昏腦漲的,精神高度緊張。那個階段我的汗毛孔也全都張著,因為大齡孤獨癥有好多并發癥,精神分裂的、癲癇的,我擔心他萬一精神壓力過大承受不住怎么辦,那段時間,趙校長總給我打氣。”

2018年6月7日,高考還是如期來了。李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雖然自己提前把考場的布局還有考試的流程,以及一些注意事項跟曉磊叮囑許多遍,而且,當時,校長趙明珠還提前把曉磊的情況跟北辰區教育局的領導做了報備,也把這個情況提前告知了曉磊所在考場的監考巡考、主考官,還派了一位特校的老師隨時候在考場外,以防萬一出現問題,第一時間沖進去解決。但是李琳還是擔心……一直到8日下午,看見曉磊從考場走出來的那一瞬間,心才總算落了地兒!

“那一瞬間,我都有些感動,當時趙校長就在我身邊。我握著趙校的手說:趙校你太偉大了!您不覺得萬一咱們孩子在考場上鬧起來,這一下子可就全國‘聞名’了嗎?!畢竟他的行為跟正常孩子不一樣啊!趙校說,曉磊媽媽你放心,曉磊沒問題,他心里知道這個事對他多重要,他肯定好好做。趙校對孩子的那種信任,都超過了我。”

高考成績公布,曉磊的美術專業課考了191分,超出合格線30分,文化課考了243分,高出專科線114分,考上了天津一所高職院校。

“您的孩子不應該在這兒上學”

考上大學的曉磊并沒有從此一帆風順,入學第一年,他就在學校里掀起了不小的風波。

風波的起因是因為曉磊的一些異常行為讓班里的女生感到害怕。比如他看到衣服顏色鮮艷、長頭發的女孩,會一直偷偷地盯著看,反復叫那個女孩的名字,有的時候會突然走到女孩的面前,摸一下女孩的頭發,有時還會跟在女孩的后面。

“大齡孤獨癥患者到這個階段都會這樣,看見漂亮女孩,會‘色瞇瞇’地盯著看。就像我們正常人,看見帥哥美女不也會多看兩眼嘛。但是正常人會懂得男女之間的界限,會顧忌道德的眼光,從而控制自己的行為。但是孤獨癥患者他們不懂這些,他看到喜歡的女孩,就會控制不住地一直盯著看,但他內心其實很單純,就是喜歡你。”北辰區特教學校心理教師張貝告訴記者。

但正常人并不了解這些。所以當曉磊在大學里出現這些異常行為時,班里的女同學認為這是一種“騷擾”,是一種“流氓行為”,因而感到害怕、憤怒。李琳說,因為曉磊總喊班上一個女同學的名字,那個女孩曾當面質問自己:阿姨,我們這兒是正常人上的大學,您的孩子不應該在這兒上學!

“當時我感覺特別無助,我就跟老師包括這個同學解釋曉磊的這些行為,但是我發現解釋的越多,他們越認為我護犢子。這個時候我就感到特別需要一個第三方,去跟學校、同學溝通,我就又給趙校打電話。”李琳說。

“我的角度可能會更好一些,我既了解家長這些年來為孩子付出的艱辛,也能體會學院領導的這種無奈,因為他要對每一個學生負責”,趙明珠說。

和學院院長溝通后,趙明珠派了一個輔助團隊進駐到校園里。北辰區特教學校心理教師張貝是這個團隊的負責人。“前期我會先觀察他都會去哪些地方,有哪些因素會刺激他做出一些異常的行為舉動,給他做一個評估,然后我們在征得曉磊媽媽和校方的同意后,采取了一些干預的措施,比如我會在他出現異常行為時提醒他,告訴他這樣的行為會給別人產生不好的感受。我們還給全校的教職工發了一封告知信,介紹了曉磊的情況,可能會出現的突發情況,以及遇到后怎么應對。另外,我們也利用班會的時間,和班里的同學講述曉磊的成長經歷,以及他取得的一些成就,增進同學們對他的了解,增加對他的接納和容忍度。”

張貝說,經過了一個學期的干預,曉磊的行為問題得到了很大改善。同學們也對他更加包容。“后來同學對他也越來越好。有的同學就說他不就愛盯著人看嘛,能怎么著。還有許多同學會主動幫助他,有人欺負他了,還會為他抱不平。”

曉磊所在的職業學院,還和北辰區特教學校,為曉磊量身打造了一套藝術治療的干預方案。由學院出專業的美術指導教師,北辰區特教學校出藝術治療的老師,通過指導曉磊的繪畫對他進行干預治療。學院還計劃等曉磊畢業前,為他舉辦一個主題畫展,從他的畫作中反映曉磊各個階段的內心狀態以及變化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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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期間,曉磊家中的廚房里掛滿了他的美術作業

學校的風波就算平息了。但對于兒子的未來,李琳仍然憂心忡忡。“他現在很尷尬,一腳門外,一腳門里。我的愿望是他能快樂,不受傷害,所以我有時候會想,踏踏實實做個殘障人士,永遠受呵護,也挺好。但他自己很向往獨立,想自己住房子,找女朋友,可是要做到這些,他的認知水平還得再提高一些。我有時跟曉磊說:你60歲能照顧自己,媽媽也算是勝利了,可以放心地走了。”(文中李琳、曉磊為化名。)

后記

曉磊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記者以為,這是許多孤獨癥孩子的家長最關心的問題。

“他有一個強大的母親,這位母親一直堅信她的孩子很出色,她其實一直在和她的愛人包括她的父母做抗爭,他們認為,這差不多就得了,但是她覺得這個孩子一定能更好,這么多年她一直在堅持”,趙明珠說。

但李琳說,家長再堅強,也有脆弱的時候。這時就需要學校和社會的支持。“而且現實中,當孩子走出家庭面對社會時,家長太卑微。”

“曉磊很幸運,總能在關鍵時刻遇到了關鍵的人”,李琳說,曉磊還趕上了好政策。“2011年,北辰區特教學校在九年義務教育的基礎上,向學前教育和高中階段教育兩頭進行了延伸,曉磊才能繼續接受三年職業高中教育。”

從2014年至今,天津啟動了兩期特殊教育提升計劃。目前,我市已經基本形成從學前教育到高等教育較為完備的特殊教育體系。每個區都有一所特殊教育學校,承擔起我市從學前至高中階段十五年的特殊教育任務。

就在2018年底,市教委還出臺了《天津市殘疾兒童普通學校隨班就讀工作指導意見(試行)》,文件中指出,實施義務教育的普通中小學應當依法接收具有接受普通教育能力的適齡殘疾兒童少年隨班就讀,并為其提供學習輔導、康復訓練、心理疏導、生活輔導等幫助。

“現在的孤獨癥孩子有福了”,李琳感慨地說,“我在北京見過考上研究生的孤獨癥患者,我相信以后咱們天津,這樣的孩子也會有,而且會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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