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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失明之時,要努力看到真實

2020年04月14日 來源:《三月風》2020年第4期

“如果你能看,就要看見,如果你能看見,就要仔細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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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于七旬高齡創作、1995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失明癥漫記》虛構了一座眼疾泛濫的無名城市,描繪了人類在面對足以顛覆社會秩序和倫理道德的災害時表現出的人性特質,一舉摘得1998年諾貝爾文學獎。

文_邱雨奇

“我看不見了”,一種奇特的失明癥在城市爆發,患者的眼睛不會有任何不適,卻有如陷入一片牛奶海中,所見一切皆為白色。眼疾本身具有極強的傳染性,越來越多的人喪失了視力。不明原因的失明引發了公眾的恐慌,為防止進一步傳染,所有失明者和感染者被關進了一所廢棄的精神病院加以隔離。

這是小說《失明癥漫記》的開篇,也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若澤·薩拉馬戈的代表作之一。

隔離區發生的故事是小說的主線。沒有自由、沒有醫護人員、沒有足夠的食物和水源,隨著時間的推移與源源不斷的感染者涌入,隔離區很快變得讓人無法忍受,盲人們則經歷了一系列的失去:首先失去的是體面,然后是同情心與羞恥心,最后為了生存,連尊嚴都失去了。

眼科醫生是書中最早一批感染者之一,他曾說在一場瘟疫中不會有肇事者,只有受害者。但醫生只說對了一半,面對愈加殘酷的生存斗爭,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盲人們從一開始的恐慌痛苦到逐漸適應非人的生活,從相親相愛到冷酷無情,從眼盲到心盲:弱者為一片過期的面包欺辱更弱者;丈夫把妻子獻給盲人強盜,只為保證明天的伙食;盲人們對種種亂象敢怒不敢言,卻沒有一個人奮起反抗……

一場瘟疫像一面鏡子,透視出了人性之惡,而這一切,只被一個人看見。小說中,醫生妻子的設定是耐人尋味的。她擁有正常的視力,是這場瘟疫中唯一的“幸運兒”。她完全可以成為這個殘酷世界的女王,卻說:“我只是個生來注定目睹這悲慘場面的人。”在一個健全的世界,失明是一種不幸;但在一個失明的世界,看見是一種詛咒。日復一日,她背負著這詛咒前行,只因她看見,她有責任——在別人失明的情況下盡有眼睛的人的責任。

所以,她成為盲人的眼睛。她是盲人的拐杖,避免他們摔倒;她帶領盲人抗爭,沖破暗無天日的牢籠;她拼盡全力讓他們在這個動物世界里活得有個人樣。她也成了讀者的眼睛:我們看到當權者的粉飾與推諉,看守人的恐懼與冷漠,盲人強盜的血腥與殘暴,也看到隱藏在這白色黑暗下的些許溫情感動。

小說的最后,眼疾突然消失了,正如它突然而至,所有人好像只是做了一個噩夢。噩夢醒了,一切如常。街道上車水馬龍,司機依然為一個紅綠燈而爭得面紅耳赤;丈夫和妻子攜手歸家,將那些不好的回憶關在門后;小孩牽著媽媽的手,感受久違的溫暖。但災難過后,一切就會變好嗎?薩拉馬戈借由醫生的妻子傳達了他的悲觀——現在,我們只是變成了看得見的盲人。

要理解這句話,就要理解作者創作的初衷。薩拉馬戈生前希望在他的墓碑上刻上這樣的墓志銘:“這里安睡著一個憤怒的人。” 他曾說,雖然我過得很好,但這個世界不好。這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什么他會創作這個冷酷黑暗的故事。

會傳染的失明癥是書中最大的隱喻,在這個荒誕的外殼下,薩拉馬戈真正想揭露的是心理上的盲、理智上的盲——我們被環境、被權力、被恐懼與猜疑遮蔽,對人們遭受的苦難,對人性之惡視而不見,甚至同流合污。我們陷入這片白色的黑暗中,變成了看得見的盲人。

薩拉馬戈為這個世界充滿看得見的盲而感到憤怒,他是清醒而無助的,正如小說中的醫生妻子。但他又是勇敢而堅定的,他選擇以文字為劍,劃破這黑暗。

那我們這些普通人呢,應該如何去做?小說中一位盲人作家在發現醫生的妻子可以看見時,輕輕地靠近她,握住她的手說:您不要迷失,千萬不要迷失。正如小說的題記中所寫:如果你能看,就要看見,如果你能看見,就要仔細觀察。我們能做的是去看見、去觀察,不要因眼見心盲而迷失方向,讓愛、憐憫、尊重……讓那些使人之所以為人的東西,變成我們的拐杖,指引我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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